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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聪明人走正门,傻子走侧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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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的风雪里,顾青正在用热汤和屠刀,将数万草原狼驯化成温顺的矿工。那里是生与死的修罗场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。 然而,这股惨烈的肃杀之气,却飘不到三千里外的京城。 德胜门外,车马粼粼,人声鼎沸。 这里没有生死搏杀,只有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与浮夸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混合了陈年酒嗝、廉价脂粉以及某种心照不宣的腐败气息。这种味道,对于此刻正堵在这里的“大圣朝联合扫黑巡视组”的各位大人们来说,简直比家里的熏香还要让人安心。 因为这代表着“安全落地”。 这哪里像是回京述职的严肃场面?这分明就是一场大型的“老友记”或者是“年终职场交流酒会”。 半年前,当今陛下——也就是那位此时此刻估计正在乾清宫里补觉的咸鱼皇帝林休,脑洞大开地搞了个什么“圣朝联合扫黑巡视组”。 那时候的构想多完美啊! 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这“三法司”负责走程序、定罪名,那是为了法; 锦衣卫那帮杀才负责动刀子、抓人,那是为了威; 户部那帮算盘精负责查账、抄家、数钱,那是为了利。 三方混编,互相监督,互相制衡。 陛下当时怎么说的来着? “让你们互相盯着,谁也别想黑吃黑,谁也别想徇私枉法。” 这逻辑,听着是不是特严丝合缝?是不是特有帝王心术那味儿? 嘿,那是陛下您太高估了这帮官油子的节操,也太低估了“中庸之道”在官场上那无孔不入的腐蚀力。 这才过去半年。 这所谓的“铁三角”,硬生生被这帮聪明绝顶的大人们,磨合成了“铁板一块”。 …… “哟!这不是负责淮南道的赵大人吗?” 德胜门左侧的茶棚里,几个身穿不同官服的人正凑在一张桌子上,热络地互相拱手。 说话的是个锦衣卫的千户,姓马,一脸的横肉此时笑得跟朵花似的,手里还捧着个暖手炉,哪还有半点“天子亲军”的煞气。 他对面坐着的,是户部的一位主事,姓刘,正拿着一块手帕仔细地擦着官靴上并不存在的泥点子。 “马千户,久违久违!”刘主事笑眯眯地回礼,眼神往马千户身后的几辆大车上扫了一眼,“看来这趟淮南之行,收获颇丰啊?” “哪里哪里,也就是勉强完成了指标。”马千户压低了声音,脸上露出一丝那种“你懂的”神色,“淮南那地界,您也知道,水深王八多。咱们这次要是真按陛下说的"除恶务尽"去办,那估计这会儿兄弟们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都两说。” 刘主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:“是极是极。咱们出来办差,求的是个"稳"字。陛下要的是国库充盈,咱们给带回来银子不就行了?至于是不是把地皮刮了三尺……那是酷吏才干的事儿,有伤天和,有伤天和啊。” 两人相视一笑,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、腐败的、且极其默契的气息。 这就是如今“联合巡视组”的现状。 原本应该是“互相监督”,现在变成了“互相掩护”。 你想啊。 三法司的人要是真较真,抓人抓多了,御史台那帮清流就要弹劾你“酷吏”、“残暴”、“不教而诛”。谁愿意背这个骂名?还是抓几个民愤极大的倒霉蛋,或者是没后台的暴发户,既交了差,又博了个“青天”的名声,多好。 锦衣卫呢? 虽然有指挥使霍山那头老狼在上面压着,但底下的兄弟们也要吃饭啊。真要是把地方上的豪绅得罪死了,以后谁给他们送逢年过节的红包和辛苦费?再说了,陛下也没说抓人有提成啊!拿死工资的,拼什么命啊?意思意思得了。 至于户部。 那就更简单了。钱多多尚书虽然爱钱,但他手底下的这帮主事可不是他。钱尚书在京城天天抱着算盘喊着“搞钱”,可到了地方执行层,只要账面上能交差,谁还真去挖地三尺?甚至为了省事,户部的老爷们还会暗示地方豪绅:“只要凑够了数,账目做得漂亮点,别让上面看出破绽就行。” 特别是那些缴上来的银子,最好都是整存整取的官银,别弄那些零碎的散银子,数着麻烦,看着也不体面。——当然,这中间给个人的“辛苦费”是少不了的。 于是乎,这三方势力在地方上达成了一种诡异的“官场默契”: 大家联合起来,一起糊弄陛下。 只要银子带够了(达到及格线),人抓够了(几个典型),那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。 这就是所谓的“联合办公”? 不,这叫“集体摸鱼”。 …… “哎,你们看,那不是负责岭南道的"优秀组"吗?”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,茶棚里的气氛瞬间安静了那么一瞬,紧接着,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投向了城门口刚刚驶入的一支车队。 那支车队,确实有点……特别。 别的巡视组回来,那都是鲜衣怒马,车马整洁,仿佛刚去江南旅了个游。 但这支队伍,怎么形容呢? 惨。 太惨了。 为首的一个年轻官员,身上那件代表御史身份的青色官袍,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,全是干涸的泥点子和不知名的污渍。官帽歪歪斜斜地戴着,脸颊凹陷,眼圈黑得像刚被人揍了两拳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。 他身后的那些锦衣卫和户部小吏,一个个也是如丧考妣,垂头丧气,活像是一群刚从苦寒城逃荒回来的难民。 但这还不是最显眼的。 最显眼的是他们的车。 别的组带回来的银车,车辙印虽然也深,但好歹马还能拉得动。 但这组的车,每一个轮子都深深地陷进了那半冻不冻的黑泥地里,拉车的骡马喘着粗气,鼻孔里喷出的白雾都能把人烫熟了。车身随着路面的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。 这得装了多少银子啊? 而且,在那些银车后面,还跟着几辆特殊的囚车。 别的组抓回来的犯人,大多是垂头丧气、认罪伏法的模样。 但这几辆囚车里的人,一个个虽然披头散发,但那眼神,那叫一个凶狠,那叫一个桀骜不驯。有的甚至还在抓着囚车的栏杆,对着外面的年轻官员破口大骂: “姓张的!你等着!等老子进了京,见了太后,有你好看的!” 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舅舅是工部侍郎!你敢抓我?你死定了!” 这哪里像是犯人?这分明是一群被绑架的大爷! 茶棚里的马千户撇了撇嘴,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吐,嗤笑了一声: “瞧瞧,瞧瞧。这就是那个什么……张……张愣子?” “是张直。”对面的刘主事纠正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几分怜悯,“御史台今年的新科进士,一根筋的主儿。听说在岭南那边,差点把当地的土司给逼反了。” “真是不懂事啊。”马千户摇了摇头,一脸的老气横秋,“年轻人,想进步是好事,但这吃相也太难看了。把地方得罪死了,把同僚也得罪死了,以后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混?真以为陛下会为了他一个七品芝麻官,去跟满朝文武作对?” “可不是嘛。”旁边凑过来一个大理寺的评事,一脸看笑话的表情,“我听说啊,这小子为了查账,硬是把岭南几个大族的祖坟都给刨了……咳咳,虽然说是为了找藏银,但这也太……太那个了。有辱斯文,有辱斯文啊。” “你看他带回来的那些人。”马千户指了指囚车,“好家伙,那是岭南王的管家吧?那是当地首富的亲弟弟吧?啧啧啧,这是把岭南的天都给捅破了啊。这种人,带进京来就是个烫手山芋。三法司谁敢审?谁审谁倒霉!” 众人的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。 那些嘲讽、不屑、看傻子的目光,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,扎向了刚刚进城的那个年轻官员——张直。 …… 张直此时正牵着马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官道上。 他当然听到了周围的那些声音。 那些窃窃私语,那些指指点点,甚至那些毫不掩饰的嗤笑。 他的手紧紧地攥着缰绳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 寒风灌进他的领口,但他感觉不到冷,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,又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,冷热交替,让他有些眩晕。 他做错了吗? 这一路从岭南走回来,三千里路云和月。 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 为了查清那笔被藏匿的赈灾银,他在蚊虫肆虐的沼泽地里蹲了三天三夜; 为了抓住那个鱼肉乡里的恶霸,他顶着当地宗族的械斗压力,硬是带着十几个锦衣卫兄弟冲进了坞堡。 看看身后的这些车。 那是三百万两白银啊! 那是岭南百姓的血汗钱,是朝廷的救命钱! 这一车车的银子,每一两上面都沾着贪官污吏的油水,也沾着他和兄弟们的汗水。 可是现在,当他满怀着一腔热血,以为回到京城能得到哪怕一句认可的时候。 迎接他的,却是这样的眼神。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。 就像他在岭南时,那些贪官看他的眼神一样—— 像是在看一个不合群的怪物。 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傻子。 “张大人……” 身旁的一个锦衣卫小旗凑了过来,声音有些干涩,“兄弟们都累了,要不……咱们先把银子交割了,然后找个地方歇歇?” 张直转过头,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。 这汉子原本也是条精壮的汉子,现在却瘦得眼窝深陷,身上的飞鱼服都空荡荡的。这一路上,因为张直的“不懂规矩”,这帮锦衣卫兄弟也没少受罪,没捞到油水不说,还差点把命搭上。 此刻,这汉子看着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僚,眼中流露出的不是羡慕,而是一种深深的自卑和惶恐。 他在怕。 怕被孤立,怕被排挤,怕因为跟错了人而毁了前程。 张直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。 难道……真的是我错了吗? 难道所谓的“为国为民”,在这些聪明人眼里,真的只是一个笑话? 难道陛下设立巡视组,真的只是为了走个过场,要点钱就算了?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,瞬间将这个年轻的御史淹没。 他突然觉得这巍峨的京城城墙,变得有些狰狞,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口,正准备吞噬掉所有不肯低头的异类。 “哟,这不是张大人吗?”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张直的思绪。 只见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过来,正是负责接待回京人员的礼部侍郎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大冬天的也不嫌冷,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 “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啊?”礼部侍郎用扇子掩了掩鼻子,仿佛闻到了什么怪味,“哎呀,张大人,不是本官说你。做官嘛,要有体面。你看看你,把自己搞得跟个叫花子似的,这让陛下看见了,还以为咱们朝廷虐待功臣呢。”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。 张直的脸涨得通红,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想要说这些泥点子是光荣的勋章,想要说那车里的银子比任何人的脸面都干净。 但他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 “行了行了,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。”礼部侍郎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苍蝇,“赶紧去户部交割银子,然后把犯人送去刑部大牢。记住了,别走朱雀大街,走侧门。别冲撞了贵人的车驾。” 别走正门。 走侧门。 别丢人。 这几个字,像是一记记耳光,狠狠地扇在张直的脸上。 他拼了命带回来的三百万两白银,拼了命抓回来的恶霸,在这些人眼里,竟然成了需要遮遮掩掩的“丢人现眼”? 张直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沾满烂泥的靴子。 那一刻,他突然觉得很累。 那种累,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 那是信仰崩塌的声音。 也许,马千户他们是对的。 在这个大染缸里,谁想清白,谁就是最大的罪人。 “……是。” 张直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,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 他牵起缰绳,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,默默地带着车队,走向了那个阴暗逼仄的侧门。 身后,是同僚们肆无忌惮的欢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。 “来来来,喝完这杯,咱们去教坊司听曲儿!” “听说新来了个花魁,那身段……” “哈哈哈哈,今晚不醉不归!” 雪下得更大了。 冰冷的冻雨落在张直的脸上,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热泪,一起滚落进那满是污泥的尘埃里。 在那一刻,他仿佛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嘲笑声,如同一把把尖刀,刺入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这京城的繁华,与他无关;这官场的荣耀,更与他无关。他,只是一个孤独的行路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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