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5章 未竟之行

暮色彻底吞没火种镇，残阳最后一缕光从山脊缝隙消散，天地坠入灰蓝的薄暮。 文明墓碑下的对谈落下，可危机没有半分消解。花树方向，镜海幻境向外溢散的镜像投影依旧在镇子各处肆虐；天幕之上两界隔膜裂隙轰鸣震荡，因果枷锁被聚合体的畸变触须撞出细密蛛网裂纹；地脉深处那股幽青色古老震荡，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，每隔数息便向上翻涌一次，荒草、碎石、断木，但凡扎根触碰土层的事物，都会悄悄染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青。 众人很快敲定未竟之行的分工。 希望将背负残破光路画卷，带领一小队护卫离开火种镇，奔赴外部城邦。她要带着大战完整记录、九柱回响失衡的真相，冲破元老院激进派散播的谎言，尽可能争取普通城邦居民的理解，避免整个人间彻底撕裂对立。这条路危机四伏，城外山林裂隙遍布，畸变野兽横行，元老院手下的密探已经潜伏在各个交通要道，随时准备截杀传递真相的人。 伊万留守火种镇主防线，执掌铸铁回响，统筹护卫队、流民武装，加固地脉表层防御工事，压制源源不断从山谷裂隙涌出来的畸变怪物，守护镇内老弱与收容的难民。 老亚伯驻守花树残根，永眠回响昼夜不停铺开，一边安抚镜海溢散出来的狂暴镜像，一边看护被地脉力量持续侵扰的艾琳神魂，竭力延缓她被彻底篡改吞噬的进程。 怀特守在誓约册子身旁，执掌万物契约回响，监控集体锚点的消耗速率，解析地脉一层层震荡频谱，记录每一次古老力量上浮的节律变化，寻找可以牵制它的契约条文。 陈维大半神魂留驻现世，维持高空缓冲域，稳住困住聚合体的因果枷锁；余下一缕意识持续沉入镜海，持续与那尊身披战甲的巨型镜像缠斗，持续剥离侵入艾琳本源的幽青色侵染。 分工刚刚落定，镇子南侧流民营地骤然爆发出凄厉尖叫。 轰隆一声巨响，几顶收容流民的粗布帐篷被蛮力撕碎。三名伪装成逃难百姓的元老院密探撕破外衣，身躯表面浮现出元老院秘炼的漆黑刻印。他们根本没有被畸变侵染，刻印是人为烙下，借用一部分畸变回响的力量当做兵器。潜伏多日，等到火种镇高层敲定分工、防卫力量出现调动空隙的这一刻，终于暴露出獠牙。 他们目标直指誓约册子。 只要毁掉这本维系集体锚点的典籍，因果枷锁直接崩碎，聚合体便可以毫无阻拦涌入现世，整个火种镇会在顷刻覆灭。 “拦住他们！” 值守的护卫拔刀冲上前去，钢刀劈砍在密探体表漆黑刻印之上，迸射出刺耳火星。刻印向外翻涌出漆黑畸变瘴气，刀锋触及便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。密探掌心翻涌漆黑能量，一掌拍出，数名护卫直接被震飞出去，重重砸落在焦土，口中喷吐鲜血。 伊万听见营地的动静，铸铁回响轰然爆发。地底矿脉被意志唤醒，数十道赤红滚烫的钢柱破土冲天，如同牢笼，朝着三名密探周身合围封锁。钢柱表面流淌熔岩一般的红光，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变形。 密探早有预案，其中一人抬手拍向地面，漆黑刻印全部亮起，大片漆黑瘴气炸开，瘴气接触钢柱，刺啦刺啦不断消融钢铁。 “铸铁封锁困不住刻印畸变瘴气！”伊万眉头紧锁，五指攥紧，盘旋半空无数薄刃金属碎片化作猩红暴雨，铺天盖地朝着三人飞射。 第二名密探身形一晃，体表刻印光芒暴涨，在身前构筑一面漆黑畸变护盾，漫天金属刃片撞上去，不断被腐蚀消融，火星纷飞四溅。第三名密探抓住炮火遮挡的间隙，身躯化作一道黑影，绕过钢柱牢笼，不顾一切朝着墓碑基座方向冲刺，誓约册子就在那里静静摊开，金色契约纹路还在纸页间缓缓流淌。 怀特立刻催动万物契约回响，万千银白丝线飞射而出，想要捆缚这名冲来的密探。可对方神魂早已被元老院秘术做过献祭改造，没有完整可缔结契约的灵基，丝线缠上四肢的瞬间，密探主动引爆局部神魂，大片黑烟炸开，契约丝线尽数焚毁。 “他在以自残冲破契约束缚！”怀特低声喝道，手掌翻飞，重新编织大网，却已经慢了半拍。 眼看密探距离誓约册子只剩数丈距离，花树方向一道灰蒙蒙的浪潮席卷而至。老亚伯拖着已经近乎油尽灯枯的躯体赶来，永眠回响全力铺开。灰色浪潮笼罩密探，强行安抚他心中的疯狂杀念。可献祭改造过的神魂如同朽烂的布帛，安抚之力落在身上，只换来一阵扭曲的痛吼。密探行动迟滞一瞬，却没有停下冲锋脚步，眼底杀意反而越发炽盛。 “永眠只能暂缓，无法根除献祭带来的执念！”老亚伯胸口剧烈起伏，灰白嘴角不断渗出血沫，生命本源在这一击又损耗掉一大截。 就在这时，半空碎裂的镜面光影骤然降临。希望还没有动身远行，察觉营地剧变，镜海回响尽数催动，层层叠叠虚实镜面横亘在密探前方。镜面映照出密探过往记忆，元老院的命令、亲手屠戮无辜平民的画面在镜面上一幕幕回放。 密探瞳孔骤然收缩，精神被自己的罪业记忆狠狠冲击，脚步踉跄。可元老院提前给他们种下的自我毁灭咒印随之发作，剧痛压制住内心动摇，他嘶吼着，手掌凝聚漆黑畸变光球，狠狠拍向挡路的镜面。 镜面一层接一层崩碎，碎片漫天飞舞。希望遭受记忆反噬，口鼻同时溢出鲜血，脑袋一阵阵眩晕，眼前不断闪过借来的他人记忆碎片。 “趁现在！” 伊万抓住对方被镜海记忆干扰的刹那，全力调动地底下埋藏的厚重钢板，地面轰然裂开，一块数丈宽的淬火钢板从地下猛地翻起，如同巨掌，重重拍向密探的后背。 “嘭！” 巨大闷响震荡四野，密探被钢板狠狠拍砸在坚硬石地上，骨骼碎裂声响清晰可闻。可他还没有彻底丧失行动力，手掌依旧竭力向前伸，漆黑光球蓄势待发，誓约册子近在咫尺。 高空，陈维分出一部分第九回响力量，一道金色流光轰然坠落，秩序节律狠狠压住密探的神魂。狂暴的畸变力量被强行压制大半，密探浑身剧烈抽搐，漆黑光球在掌心不断摇晃，迟迟无法引爆。 怀特抓住千载难逢的窗口，不计代价，将多重叠加的禁锢契约，强行烙印在密探残破的神魂表层。银白的契约光纹爬满对方全身，密探四肢剧烈痉挛，手掌无力垂下，漆黑光球“噗”的一声溃散在空中。 另外两名密探看见同伴落败，知道夺取誓约册子已经无望，同时引爆身上全部刻印。滚滚漆黑瘴气如同黑色烟花向外炸开，巨大冲击力把周遭护卫震得七零八落。借着爆炸产生的遮蔽，两人转身向着镇子外围狂奔，想要冲出火种镇，把这里的情报带回元老院。 “不能放他们逃走！情报泄露，希望外出的路线会被提前全部堵死！”伊万脚掌重重一踏，数十道金属飞矛呼啸射出。 飞矛穿透其中一人的肩膀，黑色血液喷涌而出，却依旧没有停下逃窜的脚步。就在护卫队准备追出镇子的时候，脚下整片大地猛然震颤。 地脉深处，那股幽青色古老力量，被刚刚这场剧烈战斗的回响刺激，猛地向上剧烈翻涌。 镇子四周，地面裂开无数细密缝隙，暗青色的雾气从缝隙之中丝丝缕缕向外飘溢。花树残根剧烈摇晃，镜海幻境的震荡瞬间暴涨，一大批新的镜像分身冲破屏障，嚎叫着冲向营地。高空天幕，因果枷锁被地脉震荡波及，咔嚓一声，又裂开一道宽阔的新缝隙，聚合体好几条庞大触须顺着缝隙探进来，漆黑腐蚀粘液不断滴落。 “地脉古物借战斗能量发酵力量！”怀特脸色大变，飞快退回到誓约册子旁边，双手按在纸页上，拼命稳住集体锚点的运转，“不能贸然把主力护卫调出镇子！一旦防线空虚，畸变浪潮会直接冲垮整个火种镇！” 伊万死死盯着那名负伤逃窜、消失在夜色荒原的密探背影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。明知道放走密探等于把希望推到更凶险绝境，可地脉、镜海、聚合体三重危机同时爆发，他绝不能带着护卫贸然追击。 那道逃亡的黑影，彻底消融在沉沉夜幕的荒野之中。 营地之内，被钢板镇压的密探躺在地上，契约纹路还在他躯体上面明灭闪烁。可众人低头，赫然看见他脖颈衣领之下，皮肤缝隙，已经悄悄爬上来一缕极淡的幽青色纹路。方才地脉震荡的瞬间，那股地下的古老力量，已经顺着战斗四散的能量流，悄然侵染到他的躯体。 老亚伯缓步上前，永眠灰光笼罩俘虏，眉头越皱越紧。那不属于聚合体，不属于元老院刻印，是地脉之下那个存在留下的印记，它甚至可以隔着距离，触碰被契约禁锢的生灵。 “它在学习。”老亚伯低声说道，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，“方才整场厮杀，我们的铸铁、镜海、永眠、万物契约、第九回响，所有力量的运转模式，全部被它感知记录。” 暮色下，希望低头看向怀中残破的光路画卷，画纸上那道通往真相的金色道路，又多了几处新的黑斑。未竟之行还没有真正启程，前路的凶险，已经比所有人预估的更加可怖。 镇子外远处荒原，负伤逃遁的密探踉跄奔跑，他肩膀伤口流淌的黑色血液滴落在野草之上，野草接触血滴，叶片飞快染上一层幽深的青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