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6章、踏骨而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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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淑娣在公开场合还是乖巧的,某种程度上,大明公主比皇帝还教得好。 小公主今天很高兴,因为穿了新衣服。九翚四凤冠,霞帔金绣云霞翟纹,她还分不出她戴的和九龙四凤冠有啥区别,直觉好像就是跟母后过节穿的是同款,母妃都没有穿过。 虽然头上有点沉,站在朱慈炅身边,她还是能端得起架子的。小手掩嘴打了个哈欠,朱淑娣突然感觉,皇兄身上散发出一股她从未感觉过的寒气。 朱淑娣委屈坏了。一大早就起来穿衣服,没睡好,哈欠是它自己来的,我遮住了,皇兄莫要生我气。她用力扯了扯皇兄的手,小嘴翘起,身体微微摇晃。 “皇兄——” 朱慈炅没有理会她,目光中露出许久未见的杀气,声音冰冷。 “继续。” 刚刚退回来的钱谦益注意到朱慈炅的神色,心跳陡然加快,他没有作妖,但还是后怕不已。实际上很多人都不自觉地看向朱慈炅,方正化他们也是。 听到朱慈炅的声音,方正化退后两步,冲台下的振槁卫力士,沉声下令。 “送医。” 方正化口中的“医”字很重,仿佛是从胸腔里发出的。本来要上台的旗手卫士兵脚步顿了一下,让振槁卫力士先上。他们只负责重新斟酒,交给台上其他人,并将落地的酒盏捡回来。 至于倒下的人,自然是二十四个“黑鸟”负责“送医”,一个老头出动八个“黑鸟”,这也算相当重视,三老头想挣扎出声都做不到。不出意外,他们要带全家人去爪哇教书了。 温体仁也很生气,重新长好的胡须都在抖。他一看到十三圣像时,就感觉到大不妙,早把给钱谦益添堵的心思扔到爪哇去了。因为他觉得钱谦益应该已经够堵了,他再添,过犹不及。 温体仁是很沉得住气的,脸上一直没有露出半点异样,大有泰山崩而面不改色的气度。在他看来,今天全副武装的皇帝亲自镇压,应该不会有人不长眼。 他心中揣度的是,这件事的后续影响,站队皇帝和站队士林的得失。他在想内阁会不会有人直接辞职,他的位置是否能提高两位。比如刚刚恢复成正常阁老的叶灿,就极可能接受不了。 但当三个老儒倒下的那刻,身份使然,温体仁还是气得不行,因为他感觉,这帮人挑战的是国家权威,他必须站皇帝。 温体仁深吸一口气,没有看一眼直接消失的三个老儒,又重复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,音调都一模一样,没有变化。 “再行三献礼。拜——兴——拜——兴……” 礼乐继续,金石齐鸣。 台上参与献祭的一群小官、老师和蒙学生、监生分道而下,面色严肃。台下的蒙学生有些兴奋,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也要分肉吃。 但国子监生至少也是半成年,多少意识到不对,可师长不在身边,他们虽然肃立,但心中都有些忐忑,有人更忍不住东张西望。 接下来本来是一段歌舞和翰林天工献礼,朱慈炅却起身了,把吴伟业写的祭文从袖中抽出,只扫了一眼,便递给王坤。 王坤刚接过,朱慈炅又拿回来,当场撕作两半,撕纸声在乐声中几乎听不见。他走向温体仁的主持台,因为只有那里有扩音设备,温体仁赶紧躬身退让。 王坤飞快的抢先一步给朱慈炅垫了个木箱,朱慈炅一脚就踏了上去。 乐声顿止,秋风生寒,全场垂首。 “诸卿、诸生,今天是孔圣诞辰,圣贤之灵俯视,朕有些话,要告之先贤后进。” 朱慈炅冷漠的眼神扫视全场,顿了一顿。 “诸夏有史,所以吾族有传。渊源虽远,也赖后人有继。炎黄血脉,自盘古开天,便仰仗人间。我们有轩辕肇基而得族,有大禹治水而立国,有周公制礼而文脉不绝。 吾华夏,不信神佛,不仰苍天,所恃者,人间圣贤!” 温体仁的位置有些孤单,他看朱慈炅后背的眼神非常复杂。我的陛下啊,你是天子,怎么能不仰苍天呢? 钱谦益在群官之中,他无意识地看了眼抱着乐安公主大腿的朱慈烺,又看向扩音台上的朱慈炅,微微摇了摇头,差距太大了,根本不可能。 黄锦神色肃穆,他对朱慈炅毫不担心,皇帝的应变能力继位之初就被大明状元考验过了,哪怕是临时演讲,功力也不会太差。 他想起的是另一件事,钦定的未来几年国家大政是抗旱救灾,他曾无意中听到过朱慈炅呢喃:与天斗,其乐无穷。 “朕翻开漫长史册,忍不住问,何谓圣贤?”朱慈炅的目光转向十三圣像。 “朕以为,将尸骨埋于地下,为后来者铺就进步坦途之人,就是圣贤。吾族荣光的阶梯,就是历代先贤的尸骨铸就。 他们并不忌讳后人踩踏,反而期待后人踏骨而行,迈向更高更远,在他们没有到达的高度,继续留下尸骨,供后来者前行,代代相承,延绵不绝。 诸生,这就是你们的未来。真正尊圣敬贤的人,不能只供奉石像朽木。因为圣贤的精神就是召唤后人,踩着他们的膝盖、他们的肩膀、甚至他们的头颅,向前,向前。 不敢迈步的人,才是对圣贤最大的不恭。” 全场寂静,老师震惊,监生骇然,蒙生懵懂。 钱谦益抬头,眼中茫然,这说法,似乎好像仿佛有点道理。温体仁皱眉,这是谁提出的观点,自己怎么想不起来了,难道又是陛下自创? 华琪芳奋笔疾书,生怕错过一个字,心头念叨,陛下你慢点说。张四知皱眉挠耳,这也要加入《圣理》吗,会不会争议比较大? “周公制礼,以为我华夏元圣。礼传百代,文脉亦传百代。吾辈祭周,是为了禁锢天下于周之旧治乎? 非也,先王陈迹启迪后人,制度当与世合、与时合。习礼当习礼之本,而非礼之末。周礼是华夏文明的开端而非终局,先圣是中华民族的垫脚石而非拦路虎。 蠢人以一心而致良知,先圣以族礼而法天地。大道致远,唯有一途,与万民同,与万世之功同。敬圣、学圣,终为越圣。” 话音落下,秋风卷过彝伦堂前,十三座圣像寂然无语。台下数千人,除了蒙学生热切仰望,竟无一人敢抬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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