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6 撤下来吧！

老邢到底是老记者，稿子写得跟纪录片似的，一个形容词不用，全是对话实录，可越是这样，读者越觉得余立诚有问题——你瞧，人家记者问一句你顿一下，问两句你擦把汗，问三句你直接说回头再约，这不摆明了心虚吗？ 《京华时报》的稿子更狠，标题叫《青铜器上拍，批文在哪儿？》。老赵把周老那段“专业角度在批文面前有时候不好使”的话做成了引语，加粗放在文章开头。 下面又配了一张余立诚在预展现场擦汗的照片，图说写的是“御铭堂负责人余立诚面对记者提问时频频擦汗”。 这张照片是老赵特意挑的，余立诚正拿手帕擦额头，眼睛半闭着，嘴角往下撇，看着跟要哭似的。 老赵拍完这张照片的时候跟旁边小吴说：“这张能当封面。” 小吴笑着点点头：“你悠着点，别把余少气出病来。” 老赵嘿嘿一笑：“他气出病来我负责报道，正好连着下一篇。” 央视二套的专题片上午重播了一遍，小吴在片子里加了一段新的采访——她采访了沪上来京城的一位青铜器专家沈老。 沈老在镜头前面慢悠悠地说：“传世品和出土品的区别，说复杂也复杂，说简单也简单。” “第一看锈色，第二看土沁，第三看使用痕迹。” “这三条是最基本的，普通藏家拿放大镜、手电筒就能看个大概。” 说着，沈老沉默了片刻，“至于御铭堂那几件东西属于哪一种，我没上手，不好下结论。” “但我建议买家在举牌之前，自己好好看看，花几百万买东西，多看两眼、多想想，不吃亏。”沈老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，可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——你们自己去看，自己去想，反正这东西，要是不符合规矩，就算你拍下来，也有人收回去！ 节目播出之后，央视二套的热线电话响了一上午。接线员小张后来跟同事吐槽：“全是问御铭堂的，有问那几件青铜器到底是不是假的、有问你们记者会不会被余家收买。” “嘿，还有个大爷问我们，那个余立诚是不是以前在潘家园摆过摊呀——这叫什么事呀！” 中午时分，秦公约好的另外两位专家也接受了采访。 青铜器专家李老在电话里跟记者说：“国家有规定，出土文物不能拍，传世文物可以拍，那传世也有固定的明文规定，也不是全都能拍卖。” “那这几件东西到底是出土的还是传世的，现在我们没有看到物件，所以也说不准。” 这话被记者一字不落地登了出来，标题做成了《专家：东西能不能拍，得看批文，有的有批文，也拍不了！》 李老挂了电话跟老伴儿说：“我今天说了两句实话，明天估计得有人打电话来骂我。” 老伴儿笑着说了一句：“哎呦，你还怕挨骂，这辈子你干了这个活儿，不竟挨骂了，差这一句两句的？” 李老哈哈一笑，“也是，不差这一句两句的！” “反正我说的是看批文，又没说人家批文有问题。他们要骂我，我就说你把批文拿出来给大家看看，不就完了吗？拿不出来，那怪谁？” 青铜器专家赵老在电话里说得更委婉：“青铜器鉴定是一门综合学问，不能光看照片，得上手。” “我听说御铭堂那几件东西还没经过内地专家上手鉴定，只凭港城那边的证书。” “这个嘛……港城的鉴定水平也是不错的，但两地标准不一样，内地藏家可能更认内地的鉴定。” “所以我建议拍卖行在拍卖之前，请几个内地的专家一块儿看看。看完了心里有底，卖的人踏实，买的人也踏实。” 记者问：“那您觉得御铭堂会请内地专家吗？” 赵老笑了一声：“那我就不知道了，反正我电话一直开着，他们要是请我，我随叫随到。” 报道铺天盖地地出来，圈里人电话、传呼机响个不停。陈阳接到了赵经理的电话：“陈老板，报纸看了没有？” 到了下午，连港城那边都有反应了。港城《大公报》的艺术版编辑给余立诚他爸打了个电话，问令郎在京城的拍卖会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。 余父在电话里笑着说：一点小误会，没事没事，挂了电话就把余立诚骂了一顿：“你在京城到底搞什么名堂！港城这边都知道了！” “你爷爷今早看报纸，给我骂了一顿！” 余立诚在电话这头被骂得狗血淋头，挂了电话，把办公室里的文件摔了一地。 小丁蹲在地上捡文件，一边捡一边说：“余少，您消消气……” “消什么气！我爸骂我，我爷爷也知道了，明天全港城都知道我在京城卖假货！” “我他妈以后还怎么回去！”余立诚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，忽然想起来什么，“对了，钱处长那边有消息没有？” “我打了三次电话，没人接……” “接着打！打到有人接为止！” 第三天，事情闹大了。 《文物报》发了一篇评论员文章，标题叫《拍卖行的底线在哪里》。文章没点名，但谁都知道说的是御铭堂。 文章里写：“近日某拍卖行预展现场，记者对拍品来源提出质疑，现场专家未予正面回应。” “拍卖行作为文物交易的重要环节，理应对拍品来源严格把关，对审批程序严格遵循。如果连记者和专家的质疑都无法回应，那么拍卖行的公信力从何而来？” 这篇文章在圈里传疯了，赵怀远把报纸给陈阳念了一遍，陈阳听完说：“文物报一般不随便发评论员文章，发了就是有来头的。” “你看着吧，那边这两天肯定有动作。” 赵怀远喝了一口茶水问：“陈老板，那咱们还继续推吗？” “推，怎么不推？”陈阳淡淡一笑，“文章都出来了，说明上面已经注意到了。” “咱们再加把火，采访几个外地的拍卖行老板，问问他们遇到这种有争议的拍品怎么处理。这不就等于把余家架在火上烤吗？” 赵怀远一拍大腿：“我这就给老邢打电话。” 同一天，宣传处的一位副处长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了句：我们已经关注到相关报道，正在了解情况。 这句话被二十多家媒体转载，标题清一色是《文物局关注御铭堂青铜器事件》。 这次余立诚坐不住了，他给钱处长打电话，打了三次没人接。第四次接了，钱处长的声音压得很低：“立诚啊，我这几天不方便跟你见面。” “你那个事闹大了，局里领导都知道了，正在开会研究。” “你先别急，等我消息。” “钱处，那几件东西的批文……” “批文是批文，但舆论闹成这样，领导要是追究下来，我也顶不住。你先把东西撤下来，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 “撤下来？我图录都印了，预展都开了，拍卖日子就在眼前了，你让我撤下来？” “那你自己看着办吧，反正我这边最近不方便跟你联系。”钱处长把电话挂了。 余立诚握着手机，站在办公室窗户前面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长安街，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，回头问小丁：“小丁，你说……钱处长是不是靠不住了？” 小丁不敢接话，低着头假装整理文件。 第四天上午，文物局正式通知御铭堂京城分部：五件青铜器暂停上拍，待重新审核后再做处理。 通知送到御铭堂办公室的时候，余立诚正在跟公关公司的人开会商量怎么发声明。 公关公司来了三个人，一个总监、一个文案、一个媒介，坐在沙发上出主意：“余总，咱们的声明要强调三点——第一，御铭堂积极配合文物局审核，体现我们的合规意识；第二，五件青铜器是暂缓上拍，不是撤销上拍，给以后留余地；第三，措辞要软，别硬顶，这时候硬顶对咱们没好处。” “对，余少，我们主动，总比他们主动下文要强。” 余立诚深深喘了一口气，重重点头：“行，就按你们说的写。” 正说着，小丁拿着通知进来，手都在抖：“余少，文物局的通知……” 余立诚接过来扫了一眼，脸色灰白，把通知往桌上一拍：“行，撤就撤。五件东西先撤下来，梅瓶照常上拍。” “你们发篇文章，就说我们御铭堂积极配合文物局审核，主动撤下五件青铜器。” 余少用手拍拍桌面，“记住了，主动——听见没有？是咱们主动撤的，不是被叫停的。” 公关总监赶紧接话：“余总英明，主动撤和被动撤，措辞上确实不一样。我们声明里就写“御铭堂秉持对藏家负责的态度，主动暂缓五件青铜器的上拍，配合重新审核”。” “行行行，你们看着写，写完给我看一眼。”余立诚挥了挥手，公关公司的人赶紧去写声明了。 小丁凑过来低声问：“余少，那梅瓶真照常上拍？” “照常上拍！五件青铜器撤了，梅瓶还在，总不能一场拍卖会什么东西都不卖吧？” “梅瓶那东西又没人质疑，记者也没问梅瓶的事。照常上，价格别降，底价还是定三百万。” 小丁应了一声，赶紧去安排。 当天下午，御铭堂发了个声明，措辞写得挺漂亮：“御铭堂京城分部积极配合文物局对五件青铜器进行重新审核，决定暂缓上拍，待审核完成后另行安排。” “其余拍品照常上拍，欢迎各位藏家光临。” 声明发出去不到半小时，老邢的电话就打到了赵怀远手机上：“赵经理，御铭堂发声明了，你看见没有？” 赵怀远在电话这头嘿嘿笑：“看见了，老邢，您那几篇稿子写得漂亮，陈老板说了，回头请您吃饭。” “吃饭不急。你帮我给陈老板带个话——那边虽然叫停了，但余立诚肯定不甘心。” 说着，邢记者轻轻出了一口气，“他那件元青花梅瓶还在拍，你们盯紧点，别让他把梅瓶也卖出去了。我听说那件梅瓶也有问题，龙爪画得不对，秦公在预展上看出来了。” “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做一期报道？” “这样，这个先不报了，”赵经理微微皱了一下眉头，“这时候，如果你们在激进，恐怕对你们不利，这样，拍卖当天，你们记者去现场！” “好！”